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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天起,我这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腰杆子老是发酸发沉,像坠了块大石头,挑担子越来越使不上劲。后来肚子也开始闹腾,里面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烂棉絮,又胀又坠,时不时还拧着劲儿地疼,疼起来肠子像被铁丝网绞着勒。再后来,连饭都吃不下几口了,看见油腻的就犯恶心,人瘦得飞快,眼瞅着就脱了形。
王秀英倒像是缓过来点劲儿。那张蜡黄的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血色,但咳嗽好像少了些。她开始忙前忙后,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白天照样下地,吭哧吭哧地刨那点贫瘠的黄土,晚上回来,灶屋里总是飘出药味儿。她不知道从哪个赤脚医生那里弄来些黑乎乎的药渣子,或者自己上山挖些草根树皮,回来就在那口豁了边的破瓦罐里熬。
当家的,药熬好了,趁热喝。她总是端着那碗冒着热气、黑黢黢的药汤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笑,嘴角努力往上弯着,眼睛里却像两口枯井,没什么活气。那药味儿,又苦又涩又冲,离着老远就能闻见,直往人脑门里钻。
我皱着眉头,看着碗里那黏糊糊、黑得像墨汁一样的东西,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这什么玩意儿能喝吗我嫌恶地别开脸,心里头烦得很。
喝吧,喝了就好了。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那股子怪味儿更冲了,人家都说这方子好,专治肚子胀气的。她那双枯井似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拗不过,也不想看她那张没表情的脸,只能捏着鼻子,接过碗,硬着头皮往下灌。那药汤又烫又苦,像滚烫的泥浆灌进喉咙,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儿直冲天灵盖,苦得我舌根发麻,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强忍着恶心灌下去,那股子苦涩味儿在嘴里盘踞着,久久不散。肚子里的绞痛似乎暂时被压下去一点,可人却更虚了,手脚发软,直冒冷汗。
她看着我喝完,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收走。转身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好像没有。那点细微的变化快得抓不住,像错觉。
后来,这药汤就成了我每天的功课。她端来的次数越来越勤,一天能有两三回。那药的味道也变得越来越古怪,有时候苦得钻心,有时候又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我喝着喝着,感觉力气像被这黑乎乎的汤一点点抽干了。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走路都打晃,肚子里那团东西却越来越硬,越来越沉,像个冰冷的铁疙瘩坠在那里,夜里疼得我直抽凉气,冷汗能把破褥子都浸透。
我也问过她,到底给我喝的啥。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手里搓着晒干的草药杆子,声音平平的:药呗。治病的东西,能是啥好滋味儿忍忍就过去了。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有时疼得实在受不了,我蜷在炕上哼哼,她就站在炕沿边,低着头看我,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看自己男人,倒像是在看一头正在被宰杀、挣扎的牲口,带着点麻木的审视。她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药味儿又会飘进来。
喝吧,喝了就不疼了。她端着碗,还是那句话。我疼得眼前发黑,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只想那点暂时的麻木,哆嗦着手接过来就往嘴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