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3/5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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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同一个冬日的凌晨,天色尚未破晓。
闽北某个依山傍水的偏远县城边缘,低矮的厂区宿舍楼在晨曦的灰白中匍匐。空气冰冷潮湿,弥漫着劣质蜂窝煤燃烧未尽的硫磺味和化纤制品特有的化学气味。
张恩玲费力地睁开干涩沉重的眼皮。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进来,勉强映出房间狭窄的轮廓:两张靠着墙放的简陋木板床,一张小小的、堆满杂物和作业本的旧书桌,墙壁上糊着一层泛黄的旧报纸。身边的女儿蜷缩在并不厚实的棉被里,睡得正沉,小脸蛋泛着病态的潮红。另一张床上,是瘫痪婆婆粗重的、时断时续的鼾声。三个月前那场撕心裂肺的丧事余波还在持续——债务、瘫痪老人的药费、女儿的学费、房东每月如期而至的催缴……如同一张冰冷的铁网,将她紧紧箍住。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旧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给女儿掖好被角,又去摸了摸婆婆干瘦如柴、冰凉的手脚,这才走到狭小得无法转身的厨房兼卫生间。水管里的水流细小冰冷刺骨,她用塑料盆接了点水,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残存的睡意荡然无存。镜子里是一张过早衰老憔悴的脸,皱纹深刻,眼神疲惫空洞,嘴唇干裂发白。
她对着满是水汽的廉价塑料镜片,艰难地撑了撑嘴角,像是在给自己下一个无声的命令。随后,穿上那件油渍斑斑、袖口磨出破洞的蓝色厂服工装,拿上头天晚上备好的空饭盒——里面是昨晚故意多煮的一点米饭和几块腌菜。锁好那扇薄如纸片的木门,汇入厂区宿舍楼门口涌向同一个方向的人流。大部分是和她年纪相仿的中年女工,也有少数年轻的流水线女工,睡眼惺忪,沉默着裹紧同样单薄的工作服,抵御刺骨风寒。天色青灰,路旁高大冰冷的厂房轮廓如同巨兽蹲伏。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瞬间,机械的巨大轰鸣声便铺天盖地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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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线断响
流水线如同一条永不知疲倦的冰冷长蛇,在日光灯苍白的光线下缓慢而精确地爬行。传送带将一件件半成品的化纤布料送到面前。张恩玲的工作是操作一台电动缝纫机,将拉链车到指定的位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指尖被针尖和粗糙的布料磨出厚厚的茧子,指节在冬季总是布满细小的裂口。噪音无孔不入,说话需要贴近耳朵大声喊。
她低着头,手指娴熟地拨动着布料,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在机针下不断向前挪动的缝合线,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身边的工位上,年轻的组长阿芳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凑过来,顶着巨大噪音喊:玲姐!老板说了,今天这条线任务紧,中午饭就在机位上对付!抓紧点!
她的眼神瞥过张恩玲那掩饰不住疲惫的脸,又压低声音道:听说……隔壁拉链厂那个老板跑了卷钱溜到南边去了厂里好多人半年的工钱都打了水漂!